溫度的詩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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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,是陡然一下變冷的。仿佛昨日還帶著秋末溫存的風,一夜之間就被抽干了所有暖意,只剩下干爽而銳利的清寒。清晨六點,推開板房的門,那股寒氣便撲面而來,不拖泥帶水,直往領口、袖口里鉆,讓人瞬間清醒。遠處的山巒輪廓清晰,像是用刀鋒剛剛刻出來的一般,蒙著一層灰白色的、薄紗似的晨霜。 我裹緊了工裝,沿著蜿蜒的施工道路向上水庫走去。腳下的碎石沙沙作響,聲音在清冽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脆。這溫度,像極了我們腳下這正拔地而起的龐然大物的性格——內里有炙熱的雄心,外表卻是巖石般的冷靜與堅韌。越往上走,風勢愈大,吹在臉上,有種被粗糲的砂紙輕輕打磨的感覺。工友們早已忙碌開來,巨大的機械臂在晨曦中緩緩擺動,引擎的轟鳴聲是這片寂靜山谷里最雄渾的晨曲。他們呼出的白氣,一團一團,迅速融入寒冷的空氣中,與基坑里升騰起的、打混凝土時散發的微弱水汽交織在一起。這冷,是實實在在的,它考驗著鋼鐵,更考驗著人的意志。 然而,你若以為這一天就將在這片清寒中凝固下去,那便錯了。朝陽,這個地名在此刻顯出了它的真意。待到九十點鐘,太陽升得高了,那光芒便不再是清晨那般清冷無力,而是變得金黃、飽滿,充滿了力量。它慷慨地傾瀉下來,灑在每一個安全帽上,每一段綁扎好的鋼筋上,每一張淌著汗水的古銅色臉龐上。 到了正午,簡直可以說是“炎熱”了。工地上,溫度計的水銀柱爬升得毫不含糊。卸去了厚重的外套,只穿著一件單衣,仍能感到背脊被曬得發燙。下水庫的施工現場,更是聚攏了這一天的暖意。巨大的基坑像一只敞開的、渴望陽光的碗,混凝土的灰白色表面在日照下泛著有些刺眼的光。泵車的長臂如巨人的臂膀,將恒溫控制的、近乎流質的混凝土源源不斷地注入壩體的“骨架”之中。這時的工地上,是熱火朝天的。夯土的震動、攪拌機的轟鳴、工人師傅們短促有力的號子聲,所有的聲音和光影混合在一起,蒸騰出一種奮發向上的熱氣。這熱,是創造的熱,是力量奔涌的熱。 我常常站在坡頂,看著這上下水庫之間的景象。清晨的冷,是上水庫那般高峻、凜冽,需要人去攀登、去征服;午間的熱,是下水庫這般深厚、磅礴,蘊含著蓄勢待發的巨大能量。這一冷一熱,仿佛不是天的脾氣,而是這抽水蓄能電站與生俱來的呼吸。它將來,便是要將電能這種“熱”與“力”,在峰谷之間、日夜之間巧妙地儲存與釋放,本身不就是一種對天地間能量“溫度”的精妙調控嗎? 夕陽西下,溫度便如同退潮的海水,迅速地降下來。那暖意消散得極快,仿佛被巨大的山谷一口吸了進去。寒意重新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,比清晨時更添了幾分沉靜。燈光次第亮起,像一顆顆散落在群山之間的星星,溫暖而堅定。我知道,在這寒夜里,還有許多人在堅守,焊接的火花會短暫地驅散黑暗與寒冷,如同我們心中那不滅的、要將光明與動力送往遠方的熱望。 一日之內,而氣候不齊。這溫度的驟變,初覺是一種磨礪,久了,竟品出一番哲理來。它像極了我們這群建設者:用冷靜的頭腦規劃百年工程,卻懷著一腔熱血去澆筑每一方混凝土。這冷與熱的交替,不僅是朝陽冬日的節奏,更是這宏偉工程內在的脈搏。當大壩終將合龍,當上下水庫如巨人的雙眼凝視蒼穹,今日我們所經歷的這一切寒暑,都將沉淀為它基座下最堅實的溫度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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